Tuesday, March 29, 2011

利比亚中产:我们就是沉默的大多数

我们就是沉默的大多数,虽然反感卡扎菲,但从没想过这日子有一天会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 法瑞斯(左)冲进随时可能爆炸的军火库废墟里,将尚且完整的火炮零件抢救出来。



班加西喷泉广场算是当地的中产聚集地。和其他地方的凌乱相比,这里显然经过了精心规划,布满商业机构和休闲设施。



利比亚班加西,两个当地人在被炸毁的大楼上沉默地注视着这个昔日的全国第二大城市。班加西工商业发达,在挖出第一桶利比亚石油之前,这里便是该国最重要的渔业加工、纺织业、皮革加工和水泥生产基地。多年来,这座东部城市,还是利比亚的金融中心,最具实力的商业银行——利比亚商业与发展银行的总部就设在这里。早报记者 刘行喆 利比亚现场图片

法瑞斯·阿里开的那辆蓝色日产骐达是卡扎菲送给他父亲的。这辆车有年头没洗了,车上布满泥沙,唯有车尾那张阿拉伯语标语显得格外干净。“‘美人,这个周末我女朋友不在家。’”法瑞斯有点不好意思地为早报记者翻译着,“上月在迪拜买的,因为我前女友上月嫁人了,所以我去阿联酋散散心。”

法瑞斯今年25岁,利比亚“革命”前,在班加西一所理工学院学习机械专业。他们家族可谓工程师世家,祖父在卡扎菲统治前,便是该国赫赫有名的船舶设计师,其父穆罕默德多年在班加西担任港口工程师,“他很小心,从来不发表任何政治评论。”法瑞斯承认自家殷实,“我们就是沉默的大多数,虽然反感卡扎菲,但从没想过这日子有一天会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2月11日,当埃及前总统穆巴拉克宣布辞职时,身处阿布扎比的他还对阿联酋人说,“利比亚人还需要很多年才能等到卡扎菲下台。”13日他返回班加西,15日利比亚局势骤然升级,17日爆发了“利比亚青年革命”。“我父亲不让我和弟弟出门。”但最终,法瑞斯还是走了出来,为反对派临时政府工作。

法瑞斯一家成为了昔日保持沉默、而今在反对卡扎菲政权的活动中起到关键作用的中产阶级的一员,虽然在利比亚,这个阶层远不如埃及那么壮大。

不惹政府 闷声发财

法瑞斯家在班加西称得上是“豪宅”了,沿着城区滨海的Gamal Abdul Nazer大街往西,翻过立交桥,便是近年来利比亚政府建造的多层公寓楼,法瑞斯说:“这里都快成贫民窟了,全利比亚的穷人都被装进了这些‘小火柴盒’里。”

再过几个十字路口,临近班加西英联邦军队二战阵亡将士墓,便是法瑞斯家所在的“高尚社区”,一排平房错落有致地建在林荫道边。“左手第二栋就是我家。”他指着一栋土黄色平房向早报记者说道,“我们家六口人,父母,还有我们兄弟四人,我大哥现在在英国上班,二哥在加拿大工作,我弟弟还小,今年才14岁。兄弟四个每人一间屋子,母亲天天都要把兄长房间好好打扫一遍。”

这座“独栋别墅”,满载着法瑞斯家族的希望与荣耀。30多年前,穆罕默德与法瑞斯母亲经双方父母介绍相识,很快便定了亲,穆罕默德也因此终于可以自立家门,从他父亲手里拿到一笔钱,亲自盖起小楼。30年来,添丁兴口,事业欣荣。在卡扎菲统治42年间,家族里没有人与利比亚政府惹上任何“梁子”,安安稳稳地过着日子。

家里除了他这辆开了快四年的骐达,还有两部车,他父亲那辆“老爷”菲亚特买于上世纪80年代初,比法瑞斯年纪还大,她母亲去超市或者中央市场购物,则会开两年前添置的红色起亚秀尔。“不是父亲买不起新车,他很念旧,反正他的业余爱好就是鼓捣他那辆车,有时候他还会对着发动机吵上一架。”

“我父亲有时觉得很对不起我们,因为祖父在他兄弟五人结婚时,都给了一大笔钱,让叔叔伯伯们买地盖房,但现在父亲却办不到了,尽管我两个哥哥都对他说,今后都不会回利比亚生活了,但他总觉得,要是儿子们不能在利比亚有套房子,他这个父亲就没有尽到责任,但现实的问题是,我们也不一定能买得起班加西市内最小的一套公寓楼。”法瑞斯在正在建设的“新班加西城”建筑工地上,惆怅地望着那一幢幢即将封顶的多层住宅楼对早报记者说道。

购买力强悍

对于这个家境富裕的大学生而言,他的零花钱不能支撑翻了三四倍的黑市烟价。不过这并不妨碍其他人为烟疯狂,他们照样一条条地添置万宝路之类的“好烟”,战前价格为15利比亚第纳尔一条(约人民币80.4元),如今翻到了45利比亚第纳尔一条(约人民币241.24元)。

实际上,利比亚中产阶级购买力相当强悍,记者在班加西曾碰到正打算撤离的韩国现代汽车公司代表Kang Tai-Chul,他当时对韩国政府要求撤侨的决定感到遗憾,“我并没有感到不安全。更重要的是,我还有一笔大单正要签约。”

近年来,韩国公司加大了在利比亚的投资,这个东亚国家不仅看中了该国巨大的石油、天然气储备,还看中了这个国家独特的地理区位,“利比亚是进入非洲的一个好跳板。”Kang介绍道。

班加西工商业发达,在挖出第一桶利比亚石油之前,这里便是该国最重要的渔业加工、纺织业、皮革加工和水泥生产基地。多年来,这座东部城市,还是利比亚的金融中心,最具实力的商业银行——利比亚商业与发展银行的总部就设在这里。

由于利比亚的石油主产区正在班加西周边,这座城市的石油产业也在蓬勃发展,两大国有石油公司,卜雷加石油销售公司(Al-Brega Oil Marketing Company)和阿拉伯海湾石油公司(Arabian Gulf Oil Company)都在班加西雇佣大量员工,许多班加西人都选择工作在拉斯拉努夫或者卜雷加这两座石油重镇,周末返回班加西与家人团聚。

在班加西,大街小巷满是宾客盈门的小咖啡馆,人们惬意地在这座地中海南岸城市生活,“一年到头,气温都在60几度(指华氏温度,摄氏温度在20度左右),开车出城15公里就是一片美丽的海滩,大家都爱待在这里。”法瑞斯说,班加西可以买到全世界的大牌子,“比如贝纳通、H&M,还有耐克。”

“理智”的中产阶级

对法瑞斯而言,前途根本不算问题,“其实要不是发生‘革命’,我父亲早就给我安排好了,等我一毕业,我就会去加拿大,跟我二哥住一起,然后在那边找份工作,成为一个加拿大人。”法瑞斯说,祖国突如其来的巨变,令他的人生轨迹瞬间改变。

根据总部设在瑞士的一个利比亚人权观察组织KARAMA的非官方统计,21世纪第一个十年,利比亚约650万人口中,就有将近20万人选择移民海外,据该组织所作调查显示,这些利比亚人选择的目的地可分两大类:一为海合会六个国家,二为美国和欧盟,另有一些人零星选择突尼斯、埃及等邻国。这些出国谋职者基本都是大学本科以上学历,而且都希望举家移民。问及为何要选择在利比亚国外生活,排名前两位的理由是:国内就业限制太多;不自由与不安全感。根据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统计,利比亚2010年GDP为890亿美元,人均GDP为非洲最高。收入来源主要是石油出口(占GDP的90%左右),缺乏产业工业,失业率高,约为30%。

“你认为我们能做些什么,在卡扎菲统治之下,谁都明白这个国家没有前途,但我父亲时常对我们说,民主需要理智的政治家与同样有理智的民众,你也看到了,这里的人们都有些疯狂。”班加西自由广场上每日进行好几次的“胜利大游行”,他一次都没参与过。

3月5日,法瑞斯带着早报记者在班加西城外的Al Rajma兵营采访,这座临近机场的军火库刚遭到利比亚政府军的定点空袭,现场一片狼藉。突然,法瑞斯将他的黑色皮夹克脱下,交到了记者手上,“你就负责拍照,把这里发生的悲剧告诉全世界,我要去尽一个利比亚人的责任。”只见十几个像法瑞斯一样的利比亚平民冲到了随时可能再次爆炸的军火库里,从废墟里,将一件件尚且完整的火炮零件抢救出来。

“这里是我们的故乡,实际上,我在学校里,历史学得并不好,我不清楚我们国家一百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那无所谓,反正都是卡扎菲的版本,我就知道现在我们都是利比亚人,无论部族和信仰。我的好多朋友其实都不想出国,因为在国外打拼的日子也很艰难。如果这个国家真能有新的开始,我愿意留下。”抽着埃及烟,法瑞斯怀念着专供利比亚市场的红色万宝路,“抽惯了一种烟,我到其他国家即便买到万宝路,也总觉得味道不对。”


来源:东方早报

链接:http://www.dfdaily.com/html/51/2011/3/29/586187.s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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